全國港澳研究會理事、將軍澳香島中學校長鄧飛

上一篇講了為什麼不要高估莫迪總理的對抗意圖，這一篇講講為什麼不要低估印度軍隊的戰鬥力。幾乎絕大多數中文評論，都認為印度軍事實力雖然比1962年中印邊境戰爭時提升了許多，但是基於中國的綜合國力遠遠超過印度，加上中國幾十年在西藏邊境地區的苦心經營，如果真的爆發新一輪中印戰爭，中國還是能夠輕而易舉地戰勝印度軍隊的。

關於兩個軍隊綜合戰鬥力的比較，這是一個非常專業的軍事問題，不是局外人可以單憑軍事常識，就能作有效分析的。但是，筆者這裡要提醒以下兩個要點，往往被許多評論員有意無意中忽略了的：

第一，中印兩軍之間實戰經驗的落差。眾所週知，中國軍隊已經近三十年沒有經歷實戰了。對上一次實戰，如果不算八十年代中越海上衝突的話，就是1979至1990的中越邊境戰爭了。自1991年波斯灣戰爭之後，中國才猛然發現，原來戰爭科技化的程度已經進化到了這個程度。十年的中越邊境戰爭，本來有著各大軍區和集團軍部隊輪流以實戰練兵的考慮，但海灣戰爭使得中國發現，原來自己的軍事科技水平和作戰現代化程度，不比二戰和淮海戰役進步多少。近年推動軍隊反貪、裝備現代化建設、新疆反恐、海外維和以及海軍護航等行動，目的就是奮起直追，盡可能為軍隊提供一個實戰的環境和經驗累積。

反過來看看印度方面，整個武裝力量從常規的陸海空三軍，到反恐反暴亂特戰部隊，在獨立以來幾十年都沒停止過各式戰鬥，無論是在境內針對各種不同背景和戰鬥規模的反政府武裝，比如北邊的旁遮普省錫克教動亂，東北印緬邊境的米佐拉姆省分離勢力游擊隊，蔓延三分之一個印度的毛派游擊隊騷亂等，還是在境外的克什米爾、斯里蘭卡、緬甸等長期輪換作戰，可以說長年累月處於戰備狀態。尤其不可小覷的是，印度武裝力量在國內外的作戰行動中，一直承受著並不算小的傷亡率。換言之，印度軍隊的實戰經驗是用命來換的，含金量不低，同時軍方和民間對於戰爭傷亡已經有了相當的心理承受力，可中國方面呢？

第二，中印雙方在邊境並沒有交戰規則(Rule of Engagement)，可別小看了這個國際法和戰爭法準則的重要性，除非中印雙方打算一衝突就準備打全面戰爭(Total War)，否則交戰規則是必須存在的。在有關戰爭的概念中，全面戰爭就是全面開打，也就是用盡一切手段在彼此全國範圍內開打，例如世界大戰，十四年抗戰等，這對於中印雙方都是百害而無一利的。

那麼對於不打全面戰爭的退而求其次的選擇是------局部戰爭，或者說有限戰爭(前者是前蘇聯和中國軍方術語，後者是西方術語)，中央軍委主席也曾經提過要有能力打「高強度的局部戰爭」。所謂局部戰爭或者有限戰爭，就是只在限定範圍之內使用有限手段(通常指出常規武器而不使用核武和生化武器之類大殺傷力武器)。這個“限定範圍”的設定，往往就是體現為交戰規則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例如朝鮮戰爭，交戰雙方就非常自覺而有默契地把交戰範圍限定在朝鮮半島之內，不輕易把戰火燒過鴨綠江以北，以免戰爭失控而演變成世界大戰。

又如馬島戰爭，英國就預先宣佈，把以馬島為圓心所延展出來半徑二百海里的範圍，設定為國際禁飛區，也就是交戰範圍了。這裡的交戰規則和限定交戰範圍，並不是說衝突雙方預先商量下來的，更多是在戰前和戰爭期間彼此摩擦進退過程中自然形成的。現在中印邊境爭端的形勢是，不僅從西段交界到東段交界存在對峙乃至軍人肢體衝突，現在已經發展到連中印不丹邊境都成了對峙衝突的範圍。

1962年邊境戰爭時，中國方面對於解放軍深入敵後進軍可以到達哪一線，是有嚴格的規定，這就構成了實際的交戰限定範圍。但按照現在的對峙範圍，以及包括一些來自軍方的評論員觀點，似乎給人印象是中國可以深入印度領土來進行反擊，包括深入印度領土的西里古里咽喉，切斷印度本土和東北阿薩姆六個省的聯繫，從而肢解印度。這種策略聽起來很爽，但從交戰規則的角度來看，這等於無限擴大衝突範圍以至可以深入對方領土之內。中方如果選擇這樣做，等於印度也可以這樣做。

印度在整個中印幾千公里邊境線附近的軍隊部署，有說是中方部署的十倍以上，天知道印度會如何「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印度一定存在致勝的反制手段和力量，更不是說中國軍隊沒有能力應對之，我的重點是，中國是不是已經做好了把西藏軍區乃至整個西部戰區都投入到中印戰爭去的心理準備？到底是已經做好了這種打大範圍局部戰爭的準備，還是其實心中知道目前在邊境線上並沒有壓倒印軍的局部優勢，到時候如果需要再隨時擴大戰場？如果是前者，值得這樣做？值得因此而把改革開放的進程停下來？如果是後者，則是相當不負責任的做法，因為這意味著對印度軍隊的實力以及對己方的影響沒有作認真的估算。孫子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是之謂也。

筆者的結論，並不是說印軍必勝，也不是說華軍必勝，這無法預測。我的重點是，即使中國最終打贏了印度，收復了藏南甚至真的所謂肢解了印度，中國也不可能以極低的代價贏得這場戰爭，不可能把戰火有限限制在邊境線一帶。全球間諜衛星和媒體都會緊緊盯著，一人一物的傷亡損失，都會全程爆光於天下，真的做好了付出相當傷亡代價的心理準備了？

有說在越南戰爭中，美軍其實從來沒有在戰場上輸給北越，但電視新聞的轉播戰場實況，使得美國輸掉了繼續支持這場戰爭所必須的民意支持，從而輸掉了這場戰爭。這導致了後來美軍在兩次波斯灣戰爭中，發展出一套極為嚴密的控制媒體報道的宣傳戰和心理戰程序，以杜絕越南戰爭教訓的重現。殷鑒不遠。

2017年08月01日 (橙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