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聯會主席鄧飛
近年總是聽見不少老左派那種鬱結心聲,無論是公開文章,還是私下發言,甚至可以說從前幾年的電影《老港正傳》,到近年自製的六七紀錄片,都是這種情緒的公開反映,但可能基於某些隱諱,幾乎沒有人會完全說清楚造成那種「解放了但未翻身」之尷尬的社會大背景因素。
早年香港左派比現在更善於發動群眾和進行輿論宣傳,除了那個年代的人員個人工作能力與幹勁之外,當時無論是共產主義和左翼社會主義思想、反殖與民族獨立運動,仍然是全世界意識形態上的顯學,甚至可以說是一股潮流,是前衛、進步的象徵。香港是殖民地,而且貧富極為懸殊,再加上從香港到整個東南亞華人社會對新中國成立後「中國人民站起來了」所受到的鼓舞與感召,國際大氣候、中國中氣候、香港小氣候三個宏觀背景因素,決定了左派在當時的香港環境下開展工作,其實可能比我們今天要相對容易些。
六十年代受文革影響,香港左派也出現不容否定的極左過激現象,結果不但在香港社會大失人心,而且可能還導致了一個不被留意的後果:內地結束文革,撥亂反正,清除極左遺毒,例如有清除「三種人」之類的政策等。香港左派中曾經有過的極左過激現象,恐怕也撞在這個檔口上。
同時,香港自八十年代初步入回歸,幾乎是與內地擺脫文革極左政治,開始改革開放是同步進行的。左派思潮的退潮,經濟發展的重視,不僅僅反映在內地幹部人事的調整上,其實也反映回歸過程中的統戰工作上。內地對香港工商資本家的重視,與對左派及左派群眾的重視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可能也是與重視經濟發展、淡化政治左傾的改革開放內在邏輯完全一致的。
只是自九十年代初,香港步入代議政制改革,需要大量動員群眾投票給「泛愛國陣營」參選者,左派群眾工作的強項重新發揮起來。但這個時候的世界大氣候,冷戰結束、蘇東波事件等,別說香港左派的極左思想沒有市場,連一切有左派色調的理念,也不容易在香港這個極度資本主義的社會中喚起絲毫吸引力。左派發動群眾的最後本領,並不再是當年挾着國際共運的高潮而作強勢的思想工作,而轉為今天大家耳熟能詳的「蛇齋餅糭」。其實這也只說對了一半,傳統左派的工作方式應該是八個字:除了「蛇齋餅糭」,還有「噓寒問暖」。關心群眾生活,而且是基層人員對基層弱勢群體發乎真心的噓寒問暖,是在左翼意識形態內外皆退潮之下,能夠得以維繫大批群眾支持的根本原因。這種經典的傳統工作方式,恐怕對於已經習慣了「將工作重點轉向經濟發展(中的成功商人)」的內地來說,簡直是似曾相識,但又恍如隔世!
最後一個被忽略了的因素是:香港始終是一個專業化程度很高的社會,香港左派由於歷史的原因,除了受到殖民當局精心設計的打壓之外,既抵制過港英會考,又過度依靠以前的中資機構解決就業問題,造成了左派團體中,符合香港主流社會專業要求的人才嚴重匱乏,因此在回歸後期和回歸之後,能夠輸送的治港人才、專業人才其實真的不多。即使隨着時間的推移和教育的提升,出身於左派人士家庭、學校、團體等背景的優秀大學畢業生、專業人士越來越多,但是在左派思潮全面退潮、建制意識形態極端貧乏的環境下,這些人才願意投身於左派陣營和事業的,並不會很多的。左派專業人才的缺乏,也自然而然造成不得不依靠專業人才集中之地——中間派人士身上。沒有重用左派,不一定純粹源於政治上的歧視或冷待,也可能源自於專業上的匱乏與不足。
還是那句老話: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愛恨如是,寵辱眷棄,亦復如是。
(教聯報8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