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澳香島中學校長 鄧飛
一連寫了幾篇講天人合一的文章，其實目的只有一個，希望能更全面地了解傳統文化的一些觀念，不要想當然地用今天的想法，不加驗證地套用到古人身上。天人合一主要是政治上的說理和應用，這才是主流，其他諸如道家養生、風水等包含的天人合一觀，說得難聽點，在古代是屬於末流的，而且與政治上的天人合一不僅沒有衝突，甚至還藉政治的術語和等級思維來套用到本屬養生、風水等非政治的範疇上，此處不再贅述。
曾有朋友不同意上述說法，甚至舉出易經為例，以作駁斥。這就更加哭笑不得了。易經卜卦，豈不是更加證明天人合一是作政治之用？歷代卜卦易經研究，是一大學問，不宜也不可能一一細述，這裏只舉一個易學史乃至卜筮術數發展史上的重要例子：晉獻公欲立驪姬——
晉獻公欲以驪姬為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曰： 「從筮。」卜人曰： 「筮短龜長，不如從長。且其繇曰： 『專之渝，攘公之羭。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必不可。」弗聽，立之。
這是出自《左傳。僖公四年》的歷史記載，個別文言字句不詳解了，大意是：
晉獻公想把驪姬立為夫人，命人用龜甲來占卜，結果不吉利；然後再命人用蓍草占卜，結果吉利。晉獻公說： 「照占筮的結果辦。」負責占卜的官員說： 「筮占不如龜卜靈驗，不如照靈驗的辦。再說卜筮的兆辭說：『專寵過分會生變亂，會奪去您的所愛。香草和臭草放在一起，過了十年還會有臭味。』一定不能這麼做。」晉獻公不聽占卜官員的話，把驪姬立為夫人。
這裏的「卜」，是指燃燒動物骨頭尤其是龜甲來占卜；而「筮」和「蓍草」一樣，是指依照易經來算卦，先秦時代的算卦，是用正宗的「筮」和「蓍草」來占出哪個卦；不會如後世那樣用銅錢之類。龜甲占卜，簡稱叫「卜」；易經算卦，簡稱作「筮」，是兩種完全不同操作方法和依靠完全不同的文獻依據來進行的占卜。後來「卜」完全失傳了，只有（其中一部分） 「筮」或者說易經算卦流傳了下來。
但在先秦時代，這兩類占卜方法是同時並存的，是諸侯決斷大事的重要方法和依據。問題是，如果兩類占卜方法得出來的結論全然相反，那怎麼辦？從上述史例可知，至少在春秋時代，龜甲之卜是優於筮卦之占的。
後來這件事的發展，也的確如負責占卜官員的說法那樣，晉獻公父子被驪姬搞得骨肉相殘，國內大亂。這個姑且不作評論，這裏的重點是：今天被不少國人視之為神聖異常的易經算卦之術，其實在春秋時代，地位還比不上龜甲之卜！
另外，對中國古文獻稍有認識的都會知道，所謂易經算卦，其實原本並不是只有一部《周易》的（周易與易經的分別暫且略去），而是有《連山易》、《歸藏易》和《周易》三部算卦文獻，三種不同的六十四卦排列，三種不同的卦辭爻辭！《周禮．春官》記載： 「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只不過今天《連山易》、《歸藏易》已經失傳了，即使連兩部文獻的起源也沒有定論，只剩一部《周易》，久而久之便誤以為它一直是獨步江湖的神奇文獻。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湖北出土了秦代竹簡《歸藏易》，對於學術界來說可謂石破天驚，只是對民間易學興趣者來說，未必得知而已。
說了那麼些，其實只想說明一點，傳統文化我們需要珍惜保留，但不等於將之想當然地神聖化。許多今天對傳統文化的「神聖」看法和論斷，其實是經不起文獻考古的梳理的。或者應該如馬克斯． 韋伯（MaxWeber）所言那樣，我們需要對傳統文化來一個「解魅」（Disenchantment），還原本來的平實面目，才能不過褒亦不過貶，平常心待之。
(2016年2月23日 大公報 B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