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澳香島中學副校長 鄧飛
本文標題是不是有點眼熟？這是一年前國民教育中心出版的《中國模式》手冊內的一句形容美國政黨制度的評語，結果引起反國民教育的滿城風雨。
好了，再看看一年後的十月一日。不，我不是說中國的「十．一」國慶，我是說「十．一」那天，美國聯邦政府關門大吉了。什麼原因關門？眾所周知是源於民主共和兩黨不能就醫改方案和減赤預算達成協議，在參眾兩院相互牽制扯皮，結果聯邦政府部門沒錢開工，唯有關門，直接導致提供給國民的許多公共服務被迫隨之而停頓。
這算不算政黨惡鬥，人民當災？這算不算因為兩黨制而導致政黨惡鬥，人民當災？如果算，那去年還爭議什麼？如果不算，那這個事到底該算啥？
「現在的美國奉行的是『否決政治』（vetocracy）。當這種體制遇上被意識形態化了的兩個政黨——其中一個政黨甚至把堵住稅收漏洞視作增稅，因而不可接受時，就會導致政治癱瘓。」引號中的話可不是我說的，是美國著名日裔學者福山教授（Francis Fukuyama）早在2011年底就評論到的（ 見2011 年11 月23 日金融時報網），請注意這個時間，比去年鬧反國教事件來得更加早。
反國教是偽議題
可別以為我終於抓住了美國憲制的小辮子在小題大作，甚至認為我旨在為國教中心和教聯會翻案。第一，我由始至終都認為反國教是一個由傳媒斷章取義以煽動民情的偽議題，對國民教育科課程、該手冊和一應支持國教的團體和人士的所謂批判，完全是「莫須有」的。既然是「莫須有」，那就不是翻案，而是平反。
第二，我之所以在本文提到美國聯邦政府關門事件，以及引用福山教授的觀點，並不是為了全盤否定美國政治體制存有其合理性甚至普世性的一面，而是要指出一個不少香港人乃至整體許多中國人都未必自知自覺的心態──但凡提到歐美的政治體制，幾乎是不假思索、條件反射式地認為這必定是美好而較少缺點的體制，彷彿西方政治體制的優越性是不證自明的，超越批判的。說得稍微學術一點，這種對西方事物失去了批判性思考的頭腦，是一種集體無意識。在老是強調要在基礎教育引入批判性思考、通識教育的今天，這種集體無意識的社會心理現象顯得特別的「耀眼」。
府院分立降治國之力
九十年代美國著名政治學者David R Mayhew出版了一本研究美國政治體制的巨著《我們分而治之》（Divided We Govern: Party Control, Lawmaking, and Investigations），書中嘗試透過對美國國會立法史的實證分析，打破人民一個既有的想當然觀念：當美國總統府和國會分屬不同政黨把持之時，立法工作無論從數量上和質量上都會比不上府會同屬一個政黨執政的時候，簡單來說就是兩黨制之下的府院分立會降低治國之力。但Mayhew教授的客觀分析證明這個觀念是有違歷史事實的。著作一出版，轟動學界，洛陽紙貴，且一版再版，Mayhew教授的研究似乎證明了美國政制是不存在死穴的。
可歷史卻總是無情地嘲諷那些頭腦失去批判力而沉溺於制度拜物教的人們。自反恐戰爭和金融海嘯燒掉大量美元以來，美國這種國會兩黨「否決政治」的的確確讓美國看不到解決問題的前景，像福山教授等洞若觀火的人士一再呼籲要「改變制度規則」（福山原話：If we are to get out of our present paralysis we need not only strong leadership, but changes in institutional rules）。
從美國1787年立憲至今，美國的政治制度經歷了二百二十六年，大致相當於一個明朝（公元1368年至1644年），天底下哪有永恆不朽的完美制度！當你不假思索地認為某某制度是完美無缺之時，就是失去獨立思考和反省力之時。社運可以搞得很轟烈，但真理不取決於轟烈。
(2013年10月8日 大公報 B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