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聯會副會長 胡少偉
中國文字以字元為基礎,是一種既非字母也非音節的文字。在積貧積弱的晚清和民國,中國文盲率之高在世界罕見,不少人認為要挽救國家,就必須革新舊文化; 而要革新中國舊文化,就必須先廢除漢字。非字母文字的漢字,在現代化中遭遇了以字母文字為中心的科技語言的多重阻礙,其一是漢字無法適應西式打字機;拼音文字26 個字母的組合,使其在打字機上的使用輕便快捷。漢字當時成為中西文明落差的代罪羔羊,一度身處「生存還是毀滅」之境。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學術界曾掀起一場激烈的爭論:「應否廢除漢字,改用拼音文字系統?」錢玄同1922年的《注音字母與現代國音》指出新文化運動欲求「漢字革命」而致「廢滅漢字」的命題。五四運動遊行總指揮傅斯年直言不諱稱:漢字為中國文化的毒瘤,應該去除!1928年中華民國教育部公佈第一套法定的拉丁化拼音方案(國語羅馬字),用字母的拼法來表示漢語的聲調。瞿秋白於1929年寫成《中國拉丁化字母方案》在莫斯科出版,1930年蘇聯科學院中文拉丁化委員會在該方案上擬成中國北方話拉丁化新文字方案。1931年9月中國文字拉丁化第一次代表大會在海參崴舉行。1935年12月蔡元培、魯迅等688名文化人提出《我們對於推行新文字的意見》,指出新文字值得推行。在這個漢字面臨全面拉丁化的危機中,精通七國語言的中國語言學之父趙元任以兩篇奇文,展示了漢字的藝術魅力和文化價值,駁斥當時希望廢除漢字的聲音。《施氏食獅史》通過重複相同的音節「shi」,《季姬擊雞記》則用相同的音節「ji」編纂而成,兩文所有的字都同一個音,但有其完整的語義;如只用拼音字寫上述兩文則使人不易理解其內容,令許多支持漢字拼音化的人重新思考。及後,漢字改革以折中方案兩存其美:一方面保留漢字幾千年來方塊字的傳承,同時通過拉丁字元幫助拼讀以加速學習漢字;拉丁化的漢字最終沒有替代漢字,而是成為漢字的第二式。
當代漢字另二個危機是上世紀七十年代,中國計算機業和印刷業嚴重落後於西方發達國家,很多人又將其歸罪於漢字。美國人造電腦時從來沒打算給漢字留座位,他們設計電腦時心裏只有一件事:用英語就行。很多專家覺得漢字進不了資訊時代,甚至國內都有聲音説:要不要乾脆放棄漢字,全面拼音化?漢字被電腦「無視」,中國的方塊字又一次面臨生死關。計算機編碼只有8位,最多處理256個字元,用拼音處理英文字母綽綽有餘,中文常用字7000多個,壓根裝不下鍵盤。當時國際上有學者甚至建議聯合國放棄中文作為工作語言,理由就是「難以電子處理」。這不是技術問題,是漢字的生存危機。怎麽把漢字在鍵盤上打進去?早期的拼音輸入法很快就卡頓了,因為同音漢字太多。「銀行」「引航」「迎行」拼出來都是「yin hang」,電腦分不清,用戶得挑半天, 拼音輸入不適合大範圍使用。1978年河南王永民開始琢磨一個想法:能不能按漢字的結構來輸入?他要把漢字拆成字根,用鍵盤組裝出來,就像拼拼圖一樣。這個想法聽起來容易,做起來要命。漢字有上萬個,如果按點陣存儲,一個字就要幾千個字節。當時的計算機內存比現在的電子錶還小,根本裝不下。這似乎是一個死局:要進電腦,就得存字庫;要存字庫,內存就不夠;內存不夠,漢字就進不去。王永民幹了一件聽起來都離譜的事,用了1800個日夜,把常用漢字歸納成五個區域,手拆一萬多個漢字!全靠個人眼睛、筆、腦子,定義了一套完整的漢字編碼規則,把橫豎撇捺拆成125個字根,再硬塞進26個字母鍵。王碼五筆字型1983年公開演示,一位打字員一分鐘打出136個漢字,在場的人都傻了!五筆的厲害在於每個漢字都對應具體的字根,用戶最多敲4下鍵盤就能出字,準確率極高。五筆一出來,漢字可在標準鍵盤上飛起來,漢字不但能進電腦,還能比英文打得更快。1984年國家引進11萬台個人電腦,五筆成了政府、新聞、企業的首選輸入法。當下很多人笑五筆已過時,但説句實在話,如果上世紀八十年代沒有五筆,漢字有沒有資格留在當前的電腦裏是一個未知數。
漢字輸入有解決方法,卻差點因「印不出來」而被消失;在西方開始用電腦列印時,我國還在鉛制的活字印刷術中,人工撿字、排版、印刷實在是較麻煩,漢字面臨着被時代淘汰的風險。1974年北京大學王選立了個項:研發漢字資訊處理與鐳射照排系統。說白了就是要讓電腦認識漢字,還要能列印出來。這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是地獄級難度。電腦不認識漢字,你得先「教」它。每個字都要建立一個檔案,每一筆都要還原成圖像。英文只要記住26個字母就行,漢字每個都要單獨處理。王選團隊怎麼幹?一個字一個字地「畫」。他們用剪刀裁紙,把漢字拆成部首,用黑紙拼出字形,拍照輸入電腦。漢字鐳射照排系統把幾千個字模一點點的摳出來。1979年7月27日北大檔案館的機房裏,中國第一張鐳射照排的報紙樣張問世,工程師們當場掉眼淚。因為那一刻意味著:漢字不但進入電腦活了下來,還一步跨進了世界的印刷體系。1980年代初,英國、美國、日本的照排機廠商在中國攻城掠地,他們篤定中國人造不出好東西。但到了1987年局勢逆轉,《經濟日報》帶頭全線換裝國產鐳射照排系統,效率提升20倍,成本大降,印刷事故下降90%。關鍵是這套系統100%國產,徹底告別了「火熔鉛、鉛鑄字」的時代。更要命的是,王選的鐳射照排系統是「活」的,能隨意縮放、變形,而外國機器只能印死板的字。短短幾年,來華搶市場的外國公司全線潰敗,灰溜溜地撤出了中國。正是王選院士及其團隊的努力,讓漢字這一古老文化,得以在當代傳承下去,中國人才能繼續用漢字上網,漢字在國際上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強。
西方有人曾說漢字不適合現代化,中國有人說那就做給你看。結果呢?漢字不僅活下來了,在資訊時代還活得很精彩。王永民和王選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做成的事,本質上是給漢字在資訊時代找出一條生路。如果沒有他們的堅毅和創新,漢字真的會被電腦淘汰了,五千年的漢字文明可能就此斷流。被譽為「當代倉頡」的王永民和「當代畢升」的王選,分別在王碼五筆輸入法和漢字鐳射照排領域做出了重大貢獻,助推了漢字的資訊化。現在中文輸入法超過1000種,從五筆到拼音,從手寫到語音識別,背後都是靠這兩人當年打開的那扇門。當下我們用手機打字,看起來輕鬆寫意,但別忘了,這一切都建立在兩位王生的基礎上創新。更重要的是,他們證明了一個道理:科技不是中性的,科技背後受制於文化和有價值取捨。今天我們可用中文編寫代碼,但請大家記住:這不是電腦接納了漢字,而是用漢字的我們征服了以字母輸入的電腦系統。面對技術壁壘,表面上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妥協,要麼放棄!但中華先輩却走出第三條路:創新!我們要感恩前人的堅毅和創新,王永民和王選用十幾年時間證明,中國人有能力為自己文化創造新的技術,去解決民族文字的困難。兩位王生與趙元任拯救的不只是漢字,更是中華民族的文化自信!愛國教育工作者若有機會,應向香港下一代說這三個當代漢字危機的故事!
2026年4月(《華夏教育》第四十一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