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飛

瞋其戇

湖光山色月明處﹐

正是手牽喁語時。

檀郎樂眾何不解﹖

且把瞋姿作柔姿。

意難遂

秋游意懶行遲遲﹐

忽覺雙鸝囀絲絲。

可憐無窮傷春意﹐

盡在親眾暢語時。

源起

近日與一女性朋友閒話家常。朋友說起重陽佳節﹐丈夫與她相約外出短途旅遊。結婚已逾十年﹐丈夫居然仍有此雅興﹐朋友當然格外開心。誰知到重陽當日﹐原來丈夫是不止與她一個﹐而是夫家﹑婆家兩親家包團前往﹐大大小小合共二十多人﹗朋友頓覺索然無味﹐但難為丈夫如此關顧兩家親戚﹐實在不好意思發作。唯有暗自瞋怒﹐事後訴苦而已。

筆者聽聞後﹐大笑不已。一時頑心驟起﹐仿南朝艷詩﹐以七言古絕體﹐平仄對而不粘﹐且諷且嘆﹐聊博方家一哂。

自解

第一首﹐“湖光山色”非新語﹐關鍵在“月明處”三字。“正是”﹐點明題旨。“喁語”即細語。月明照處﹐疊影雙雙﹐意境悄然。

“檀郎”﹐古語常用作指代情郎。“眾樂”﹐取“眾樂樂”﹑以眾人之樂為樂之意。“何不解”﹐反問句式突顯對情郎不解溫柔的意外和怨懟。“瞋姿”﹑“柔姿”﹐前者怒﹐後者順﹐本屬對立情緒。至於為何“對立”變成“統一”﹐當然與哲學辨證法無關﹗

第二首﹐“秋游意懶”﹐切合假期安排和休閒心情。“行遲遲”﹐古語“遲遲”非解時間上的遲到﹐而是指緩緩徐行。<詩經。穀風>﹕“行道遲遲﹐中心有違”(走得緩緩的﹐因為心中有事﹐未能盡遂其意)﹐此句典出於此。這裡描繪朋友心中對是次秋游的想法。另外﹐“行遲遲”屬三平調﹐律絕不可﹐古絕則非罕。

“忽覺”﹐強調突然打動之意。什麼打動呢﹖“鸝”即“黃鸝”﹐秋天常見鳥。用“雙鸝”而非“黃鸝”﹐暗喻是雙雙共鳴打動朋友﹐而非僅僅一鳥之聲。“囀”﹐古語常用作指鳥叫。“絲絲”﹐並非擬聲詞﹐黃鸝叫聲也不會是“絲絲”聲。此處解很輕微的意思﹐蘇軾的<江上值雪效歐陽體>一詩有云：“江空野闊落不見﹐入戶但覺輕絲絲”﹐即為此意。輕微的鳥叫聲﹐就能把她打動了﹐可見她內心所蘊﹐是何等深切。何況﹐“絲絲”本有“絲絲入扣”之意﹐鳥聲絲絲﹐情意綿綿。

餘下兩句﹐秋來即春逝。春逝自然傷春。當然﹐“傷春”本是雙關語﹐細解則無味。“親眾暢語”﹐本指一家大大小小﹐極盡天倫之樂。但恰是這闔府齊歡暢之時﹐最能反襯個體歡愉被忽視﹑被淹沒的失落感。

後記

撰後停筆思量﹐稍覺行文有些刻薄。又忽然想起﹐清代毛先舒<<詩辯坻>>中有言﹕“六朝釋子多賦艷詞”﹐意指在魏晉南北朝時﹐不少高僧喜作艷詞。所謂艷詞﹐泛指一切描寫男女情愛的詩歌。和尚作情詩﹐豈不公然犯戒﹖佛學講修行人與佛法﹐情愛講男與女﹐均求心心相印﹐冥然契合。高僧作情詩﹐只不過以此喻彼而已。想到這裡﹐豁然自解。哈哈……

(教聯報第3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