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會「推動香港成為國際教育樞紐小組委員會」主席、香港教育工作者聯會副會長鄧飛

5月8日，立法會討論如何應對關稅貿易戰，包括筆者在內的不少議員都提到愈發陰晴不定的地緣政治問題。事實上，在全球化消退與國際政治日益複雜的今天，對於香港這樣一個高度開放的國際金融、貿易和航運中心而言，精準評估並有效應對地緣政治風險，是維持其繁榮穩定與競爭力的關鍵。雖然社會各界一再提及地緣政治風險，但似乎很少提出如何評估這項風險的方法。除了學者和評論員們引用諸如海權論、陸權論、心臟地帶論、文明衝突論等等地緣政治經典理論之外，一些智庫和顧問公司也相繼提出地緣政治風險評估指數和應對方案，將地緣政治風險評估作商業化處理，變成一項新生的賺錢業務。

這對於商業社會來說是無可厚非的，有需求，自然有供給。但是，如果為一個企業作地緣政治風險評估，或許可以單純依靠智庫顧問服務。要為一個國際化城市經濟體作評估，則既不能硬套經典理論，更不能只依靠外包智庫與顧問服務。茲事體大，這既關乎特區發展，也關乎國家大局。

十九世紀德國外交家和政治家「鐵血宰相」俾斯麥（Bismarck）曾經說過：「人們喜歡從自己經驗中學習，我寧願學習別人的經驗。」香港幾乎從來不需要自己做地緣政治風險評估，故此談不上什麼自身經驗。那麼在歷史上最能提供給香港以借鑑經驗的，莫過於生存發展了近千年的商業實體威尼斯共和國。在如此漫長的歷史時空當中，威尼斯憑藉對周邊地緣政治訊息搜集與分析能力，在複雜的歐洲和近東地緣政治格局中運籌帷幄，保持了自身的獨立而不受國際列強和鄰近競爭對手的政治干預，更保持了幾百年的商業經濟繁榮。香港完全可以借鑑威尼斯模式的精髓，結合自身優勢，打造一個符合二十一世紀需求的現代化地緣政治風險評估機制。威尼斯是不得不自己面對所有風險和危機，香港好歹還有一個內地作強大後盾。彼可以，我亦可以。

建立高效情報系統

根據歷史組織學和威尼斯情報史專家Dr Ioanna Iordanou的一系列研究顯示，威尼斯共和國的情報系統可以說是自中世紀到文藝復興時期最為高效的系統，其成功主要歸功於以下幾個方面：

官方的網絡：威尼斯向歐洲鄰國和近東的土耳其奧斯曼帝國（最大的地緣威脅者）廣泛派出大使和各級外交官。他們不僅是外交談判者，更是敏銳的情報訊息搜集者。他們被派駐到歐洲及地中海沿岸的各大重要城市與宮廷，定期提交詳盡的報告，內容涵蓋當地政治、軍事、經濟、社會乃至宮廷秘聞。

商人的參與：遍布地中海沿岸國家與城市的威尼斯商人，憑藉其卓越的商業活動，自然成為各種訊息的重要來源。他們提供的市場動態、金融趨勢、各地衝突、航運安全等亦政亦商的各類豐富資訊，為威尼斯的政治外交和商業貿易決策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參考資料。另外，除了商人的參與之外，威尼斯當局還秘密僱用了各種不同職業背景的人，滲透到地緣競爭對手國家與城市的不同階層之中，近乎無孔不入，最廣泛地蒐集有利於自己洞察對手狀況和市場先機的各種訊息。

世界最早的系統化資訊管理與分析：早在十四世紀，也就是相當於中國明朝時期，威尼斯當局已經設有專門機構，如「十人委員會」（Council of Ten；值得注意的是，歷史對這委員會的評價具有相當批判性，本文只取其可取之處），負責收集、存檔和分析上述3種渠道的訊息，確保訊息的連續性和可用性，同時也培養出專業的訊息分析官員，能夠從紛繁複雜的資訊中提煉出有價值的洞見。面對整個地中海沿岸乃止全球貿易的不同競爭者和合作者，一個彈丸之地的威尼斯商業政治實體，能夠生存下來並且繁榮千年，原因可以有很多，但對鄰邦訊息的全面掌握，從而保證對外政治和貿易決策的高效率和高質量，是一個非常根本的原因。

構建多元評估模式

回到香港，我們可以借鑑威尼斯的歷史經驗，並結合自身獨特的條件和現代科技手段，構建一個多層次、多元化的地緣政治風險評估模式。

1. 強化官方駐外機構的訊息蒐集職能：

駐外經濟貿易辦事處（ETOs）：目前，香港在全球設有多個經貿辦。除了推廣貿易和投資外，應進一步強化其地緣政治和經濟安全訊息的搜集與分析職能。可以要求經貿辦定期提交駐在國/地區的政治穩定性、政策走向、社會動態、對華/對港政策態度以及潛在風險因素的深度分析報告。

香港貿易發展局的全球網絡：貿發局在全球擁有龐大的辦事處和商業聯繫網絡。應鼓勵其在進行市場推廣的同時，更系統地收集當地市場准入壁壘、供應鏈風險、地方法規變化，以及可能影響香港利益的商業和政治訊息。貿發局不是政府部門，但恰恰如此，才有着比官方部門更為便捷之處。

2. 動員商界力量，建立公私訊息互相溝通的機制：

可以更有效地引導和鼓勵在海外有大量投資和業務的香港企業與香港駐外商會參與訊息共享。這些企業高管和商會領袖，能提供關於投資環境、當地政治經濟動態，以及潛在商業和政治風險的第一手資訊。當然必須建立信任機制，以確保分享敏感資訊的安全性和保密性，並考慮提供某種形式的政策支持，以鼓勵其積極性。

3. 善用專業外部資源：

聘用國際私人情報公司：對於特定地區或特定議題的深度分析，以及需要高度專業技能的情報搜集（如網絡安全、金融情報等），可以考慮聘用信譽良好、能力卓越的國際私人情報公司和風險諮詢機構。這些公司通常擁有更廣泛的非官方網絡和專業分析工具。據一份2022年5月的關於私人情報公司的報告，至少有六個私人情報企業為英國政府服務。為什麼不向「先進國家」的經驗學習呢？

有策略地借助當地游說公司：在關鍵國家和地區，可以通過聘請了解當地政治生態的游說公司，不僅影響政策制定，更能深入了解政策背後的動機、各方政治勢力的博弈，從而預判政策走向和潛在風險。

4. 建立中央訊息分析與協調中心：

跨部門協作平台：應考慮在政府內部設立一個高級別的跨部門「地緣政治風險評估辦公室」或類似機構，直接向行政長官或者維護國家安全委員會負責。該機構負責統籌來自上述三種不同渠道的訊息。

專業分析團隊：招募和培養一批具備國際關係、區域研究、經濟學、情報分析等專業背景的人才，負責對原始訊息進行篩選、核實、交叉印證、深度分析，並撰寫高質量的分析報告和政策建議。

定期風險通報與應對預案：該中心應定期向決策層提交地緣政治風險評估報告，並針對不同等級的風險，協調相關部門制定應對預案。

5. 科技賦能與數據驅動：

大數據分析與人工智能：利用大數據分析、自然語言處理、人工智能等現代科技手段，監測全球新聞、社交媒體、學術報告、經濟數據等公開來源情報（OSINT），識別潛在風險信號和趨勢。

情景模擬與壓力測試：針對可能的重大地緣政治事件（如大國衝突、區域戰爭、主要經濟體政策突變等），進行情景模擬和壓力測試，評估其對香港經濟、金融、社會各方面的潛在衝擊，並檢視現有應對機制的有效性。簡單講，就是特區政府提到過的「紅隊red team」機制。

歷史上威尼斯的成功經驗表明，一個有效的訊息搜集和分析系統是生存與發展的重要支柱。在全球變局加速演進的背景下，香港特區政府若能借鑑威尼斯模式的智慧，整合現有資源，並積極引入外部專業力量和現代科技手段，必將能顯著提升其地緣政治風險的預見能力、研判能力和應對能力。這不僅有助於維護香港的長期繁榮穩定，也能為國家整體的發展戰略貢獻獨特價值。打造一個「香港版」的現代化訊息蒐集和分析機制，將是特區政府在複雜國際環境中實現善治的關鍵一步。

2025年5月24日 (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