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專業月刊

  以史為鑑 談與外邦結盟 (鄧飛)

立法會議員、全國港澳研究會理事鄧飛

 

 

從北宋「聯金滅遼」和南宋「聯蒙滅金」談與外邦結盟

 

 

誠然,中國歷史源遠流長,擁有豐富的政治、軍事和外交經驗與智慧,以至於一提起外交智慧,尤其是涉及結盟,我們總是自然而然想起戰國時代的合縱連橫,以及更具普及性的三國時代的孫劉聯盟抗曹。但實事求是地講,這些結盟外交,是有相當的局限性,不一定具備人們所期望的參考價值。大一統的王朝,既然已經大一統了,自然無須結盟。分裂的時代,才會促使有結盟的政治需要。

 

 

從秦統一算起至今,大約三分之二的時間是大一統王朝,三分之一是長期分裂。因此可以這麼講,我們比較缺乏結盟外交的歷史經驗,或者更準確講,缺乏與「非我族類」的外邦民族政權結盟的歷史經驗。戰國時代的合縱連橫和三國時代的孫劉聯盟,都是在華夏諸邦範圍內進行的,也就是彼此同在一個文化圈內,禮樂相同,兵法一致,繼而無論盟友還是對手,彼此都是心意相通。

 

 

真正與幾乎完全異質文化的外邦政權進行國家戰略級結盟的例子,主要是備受後人批評的北宋「聯金滅遼」,以及南宋「聯蒙滅金」。北宋時期的遼,漢化程度高,但金完全不是。遼國相對北宋,自命北朝,與南邊的宋朝分庭抗禮,很大程度上也自視為仰慕「中國」(中原文化)的王朝。但剛剛崛起與東北白山黑水的女真族金國,則並未漢化,無論是攻滅遼國,還是後來進攻北宋,都是與所有的遊牧民族(女真人是半遊牧半漁耕)一樣,擁有天然的擴張慾,說得通俗一點,就是能打到哪裡,就打到哪裡。打,是純粹為了擴張,不是為了追求像中原文化那種「天下一統」的政治理想。北宋之所以主動聯絡金國,要求彼此結盟以共同滅掉遼國,宋朝君臣當然知道這樣做會唇亡齒寒,但從遼國手中收復屬於中原組成部分的「燕雲十六州」,是一個難以反駁和拒絕的政治正確性理由,史載:宋使向金太祖提出:「若克遼之後,五代時陷入契丹漢地,願畀下邑。」(續資治通鑑長編拾補。卷三十七》)。但金太祖完顏阿骨打完全沒有這個觀念,只是冷冷地回覆一句:「所請之地,今當與宋夾攻,得者有之。」(出自《金史。卷三十六。志十七》)也就是說,這個非我族類的女真金國,根本不管宋朝什麼收復中原故土,純粹實力考慮:得者有之!誰能打下哪裡,誰就擁有哪裡!

 

 

到了南宋時期的金朝,則變成如當年的遼國一樣,漢化程度非常高。但當時的蒙古不僅並未漢化,而且經歷過第一次西征歐亞大陸之後,才回頭徹底滅金,實際上有著橫亙歐亞的「國際視野」。在漢化的金朝和漢人的南宋眼裡,仍舊有中原的觀念,但對於「見過世面」的蒙古人來說,這個「中原」只不過是蒙古帝國東南邊陲而已。領軍滅金的將領蒙哥(後來的大汗)和速不台,都是剛從歐亞大陸回來東方;當時的蒙古大汗窩闊台,不僅直接與羅馬教皇和法國路易九世有外交書函往來,而且語言極為狂妄,直接要求教皇和路易九世臣服於己。蒙古人完全是超級升級版的女真金人,比金朝更加服膺於「得者有之」的極限擴張主義!

 

 

因此,北宋與金結盟,南宋與蒙古結盟,才是真正的與非我族類的外邦政權結盟,而且帶有一賭國家前途命運的大戰略級別的結盟,這完全不是戰國時代與三國時代可相比擬的。

後人的批評,其實相當粗糙,不外乎批評北宋則無視唇亡齒寒之理,遼這個百年澶淵「盟友」亡了,金人則直接攻宋了;批評南宋則是不吸取北宋教訓,重蹈覆轍。

不是說這樣的批評不對,而是非常不精準。北宋的問題是高估了自己實力,宋徽宗收復河湟、擊敗西夏、平定方臘(同年派遣使節向金國要約結盟),因此對自己軍事實力有所高估,沒想到北伐遼國,遼人已風雨飄搖,仍舊痛擊宋軍,反過來向金人暴露了自己的孱弱。

 

 

但南宋不同北宋,南宋朝廷當然記得北宋教訓,同時也清醒地知道,蒙古滅金只是時間問題,根本無須與南宋聯手。那為什麼還要與蒙古聯盟?

 

一,金不同遼,金滅北宋,羞辱二帝,這是血海深仇,任何想與金合作抗蒙的舉動,都是嚴重政治不正確。何況這次不同北宋,這次是蒙古人主動提出結盟滅金,這當然是為了一窺南宋實力。

 

二,金哀宗不屑依靠南宋,反而有計劃想入侵南宋,以抵消補償喪失於蒙古的北方領土。金哀宗曾言:「至於宋人,何足道哉!柔懦不武,若婦人然。給朕三千甲士,可縱橫江淮間。」(《汝南遺事》卷二)

 

三,南宋名將孟拱很淸楚宋軍的實力與局部優勢,故意在與蒙古聯軍攻打金軍之際,露兩手,向蒙古人展示宋軍戰鬥力,居然比蒙古人更快攻下了金國最後都城,並一舉奪得金哀宗自殺火化後的遺骨,至少從終極戰果而言,是南宋滅金,這有效遏阻了蒙古人南侵的野心。

 

 

當然,之後的端平入洛事件的失敗,反過來給予蒙古人南侵的借口,但畢竟南宋是在歐亞大陸頂住蒙古人軍事壓力最久的國度。南宋聯蒙滅金沒錯,錯的是之後太進取了,更錯的是沒有好好利用孟拱等名將頂住蒙古攻勢所贏來的時間,整頓內部,團結人心,一致抗蒙。

 

 

北宋「聯金滅遼」和南宋「聯蒙滅金」,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與非我族類外邦政權結盟的先例,可以總結的經驗教訓很多,不能大而化之地全盤否定。兩宋共同的教訓,不在於與外邦結盟,而在於受困於自己中原政治的思維習慣,對於外邦的擴張野心和眼光了解不足(除了個別如孟拱等名將)。分開來看各自的教訓,則北宋是高估自己軍事實力,背棄遼人,結盟本身是錯的。南宋結盟則沒錯,錯的是浪費時間,浪費軍力民力,最後眾叛親離。

 

 

以史為鑒,這是老話,但說易行難。 

 

 

2022年3月29日 (思考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