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聯報

  西方法治觀念也需「祛魅」? (鄧飛)

將軍澳香島中學校長鄧飛

 

今天怎麼整出這樣一個題目?先解釋「祛魅」,語出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嚴格而言,他也是借用別的學者,此處不贅言,英語為Disenchantment。大意是指消除宗教、科學和知識的神秘性、神聖性、魅惑力,還原其本來可以合理解釋而毋須盲目崇拜的尋常面目。舉個例子,在科學並未發達的古代,人們對於雷電災異端等自然現象無從理解,只能賦予神聖化的解釋,覺得萬物有靈。但當自然科學發展到足以合理解釋這些現象時,人們對這些自然現象的畏懼崇拜就會隨之而瓦解。這是一個社會科學的重要概念,通識教育科也常會觸及。其中一個需要做的「祛魅」,就是一些來自西方的高大上的價值理念。今年香港人對於「司法覆核」、「違憲審查」耳熟能詳,儘管這兩者不盡相同,儘管香港法制並不是源自美國,但無可否認的是,美國的法制在這兩方面幾乎是全球最為突出耀眼的,不少通識科的參考資料都有提及。但如果從細處着眼,有些細節的確值得「祛魅」一番!

 

今天眾所周知,美國是一個三權分立做得比較徹底的體制,但嚴格而言,美國憲法並沒有賦予聯邦最高法院憲法解釋權,或者說違憲審查權。這項權力其實來自一宗重要的司法審判案例:「馬伯里訴麥迪遜案」。該案起因是美國第二任總統約翰.亞當斯在其任期(1797年至1801年)的最後一天(即1801年3月3日)午夜,突擊任命了42位治安法官,但因疏忽和忙亂有17份委任令在國務卿約翰.馬歇爾(同時兼任首席大法官)卸任之前沒能及時發送出去;繼任的總統托馬斯.傑斐遜讓國務卿詹姆斯.麥迪遜將這17份委任狀統統扣發。威廉.馬伯里即是被亞當斯總統提名、參議院批准任命為治安法官,而沒有得到委任狀的17人之一。馬伯里等三人在久等委任狀不到、並得知是為麥迪遜扣發之後,向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提起訴訟。審理該案的法官約翰.馬歇爾,運用高超的法律技巧和智慧,判決該案中所援引的《1789年司法條例》第13條因違憲而被無效,從而解決了此案。從此美國確立了最高法院有權解釋憲法、裁定政府行為和國會立法行為是否違憲的制度,對美國的政治制度乃至對於全球司法觀念都產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

 

聯邦最高法院無權審理

 

這個美國憲政第一案的「馬伯里訴麥迪遜案」,影響固然非常大,但再仔細琢磨一下案情和判決的法律推理,又有一種莞爾的感覺。不妨將這一案「祛魅(disenchantment)」,其實聯邦大法官馬歇爾只是借助這個案子的機會,因利乘便地確認了憲法並無明確條文規定的最高法院的違憲審查權而已,但並沒有真正解決這件糾紛。雖然在最後判詞上肯定了原告有獲得委任的權利,也肯定了這項權利在受到(麥迪遜國務卿)損害時,應該得到救濟legal remedy,但最後筆鋒一轉,變成主張因為原告所援引的《司法法》違憲,從而聯邦最高法院無權審理此案!

 

我從一個普通人的角度看,就有一種強烈感覺:這個馬歇爾法官一來借殼上市,借人家入稟訴訟來確認最高法院的違憲審查權,二來又並沒有解決這個糾紛(legal dispute),反而推得一乾二淨。我的平民智慧和樸素道德倫理觀告訴我,這個馬歇爾有點兒損。撇開對後來憲政發展的影響,光看馬歇爾法官的捨難取易、借勢「自肥」的思路,就很有明清流傳下來的紹興刑名師爺那種幕客斷案典故的味道。

 

聊舉一例:清中葉之時,某省在文廟祭孔。按照朝廷章法,祭典當由該省學政大人領班,然後依次是巡撫(省長)、布政使(政務司司長)、按察使等。巡撫和布政使二人向來不和,布政使雖然位居巡撫之下,卻仗着朝中有人,私毫不懼巡撫,以至在典禮進行期間發生口角,幾至大打出手。堂堂祭孔典禮,一省長官盡失體統,這在古代肯定是違禮大事。

 

鬧到京師也知,軍機處不得不加以過問,於是發下堂帖,詢問當天典禮領班的學政大人。

 

學政品秩雖高,卻除主管科舉之外,並無地方行政權力,這固然得罪不起巡撫大人。同時也知道布政使朝中有人,也是得罪不起的主兒。可軍機處形同今天的中辦,公文詢察,不可不覆。正是左右為難之際,師爺建議他作以下回覆:「卑職位列前班,理無後顧。」

 

這完全是合法合理合情地推個一乾二淨,實與馬伯里訴麥迪遜一案,有異曲同工之妙!有時候真的覺得,東西方好訟之人的思維,其實並無很大的區別。

 

2018年12月21日 (大公報 B14)